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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年05月16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  
段家大沟
李光文
  □ 李光文

  段家大沟,是花角村的一条山溪。也是老家全寨人的主要水源。它离我家老屋不过百米,是一条四季长流的夹皮沟。

  称其为夹皮沟,毫无夸张成分。它两翼的山,高耸入云,壁立千仞,陡峭得无以复加,而沟谷却幽深得难以形容,看起来岌岌可危。再打个比方,若将大沟两侧高山比作一本打开的直立书册,那段家大沟就是夹在书页中的一条银色绳结书签。而溪水源头——大青山北麓的老虎岩,则是这条书签的发轫处。

  若如此描述尚嫌不够具象,那就只能从范宽的《溪山行旅图》、沈周的《庐山高图》或龚贤的《深山幽涧》之类的古代名家立轴山水画里意会它的险峻了。

  从地形上看,老家花角村坐落在大青山北麓延伸出来的缓坡台地上。它背倚大青山,面朝野马川河上游中段的黑塘沟。自东朝西,倒向而流的野马川河,流经黑塘中段时,便有两条南北流向的大沟——柜子岩沟和花角沟相继注入。它呈南北流向,从大青山南麓老虎岩下潺潺而出,一路沿山岩倾泻而下,途中不断汇集七沟八岔的地表径流,流量渐渐增大。由是便形成了这条常年不竭的山溪。

  这条流程不足三公里的溪流,时而如锦如缎般铺展在裸岩之上;时而如素如练地跌落于百丈深谷;时而又潜入深林茂草,隐于石隙之中,一路欢腾喧嚣,飞珠溅玉奔泻而来。直至山脚缓坡,接近老家村子时,它才舒缓一下脚步,汩汩汤汤缓流一阵。可刚刚流过村庄台地,复又跌跌宕宕,朝河谷奔腾而去。

  古人云:“山以水为血脉,以草木为毛发,以烟云为神彩。故山得水而活,得草木而华,得烟云而秀媚……”斯言不谬。老家花角这深山谷地,也因有常年不竭的段家大沟而鲜活。山谷里的万千草木因它的滋养而葱绿,千顷田畴因它的浇灌而丰产,整个村庄因它的润泽而宜居,而富庶,而安乐祥和。以至于离乡多年的我,至今脑子里仍是关于段家大沟的满满记忆。

  儿时,曾数次困惑于其来历。心想为什么它不叫李家大沟,张家大沟,而偏偏叫段家大沟呢?尽管长辈们多次相告,因有段姓人家曾居此地而得名。可谁信呢?全寨子仅有李、张、雷三姓,并无一户段姓人家!稍长,听了诸多关于段家的传说掌故,又看了段姓大坟,才相信段氏确乎是这块土地上的先民。

  在常人眼里,一条沟叫啥名字有何关系呢。可在乡亲们的情感里,区别大着哩。印象里,他们对于段家大沟一直存在着两种叫法。但凡外寨子的人,皆直呼其段家大沟;而本寨子的人,则一概略去前缀,简称为大沟。大略因为外寨人距离大沟较远,无法直接受享其恩惠,于是酸溜溜地沿用原称谓,以示大沟是段家的,并非我们寨子李、张、雷三姓所有。而我们寨子,家家户户直接受益。除人畜饮用,浇灌田地外,还可于其中浣衣涤被,泡澡擦身,打闹嬉戏,独享近水之乐。由是,便自豪地称其大沟,以示亲近。

  准确地说,将一条山溪称为大沟是不严谨的。因为从“沟”字本意上看,其是指田间的水道沟渠等,古时还特指护城河。可段家大沟,无论从地貌、水量和流动形态上看,都不是一条沟,至多是一条淙淙山涧,或涓涓山溪而已。就这,似乎还可从宋人范宽的《溪山行旅图》上得到印证。范宽刻意将此画绘得巨峰耸立,下不见底,山涧中一线飞瀑直泻而下,山下巨石突兀,溪水潺潺,丛林茂密,楼阁隐隐,山路弯弯……如此气势的山间流水,范宽都将其名之为“溪”。那段家大沟还称得上“沟”吗?至多称“段家溪”罢。

  不过,于乡亲们来说,这种考究毫无意义。他们最在乎的是沟中之水。有水,才有生存命脉。要不,在如此的深山夹谷,从语焉不详的段氏,到如今数十姓共1300多人的村庄,何以如此花香鸟语,人丁兴旺?

  若用朴素眼光回望童年时光,回望段家大沟,眼前便会时时呈现一幅幅关于它的质感画面:一条山溪汩汩北流,溪面波光粼粼,溪底卵石杂陈,溪岸芳草萋萋。溪水之上,一架简易木桥横越东西,承接着人畜过往,沟通着远村邻寨。

  溪左畔,有清泉喷涌而出,流过覆满苍苔的青石,经石槽导引,淌成一绺白瀑。瀑边,村人叠石为台,供人歇脚解渴。于是常有路人放下行囊,临瀑啜饮,净手濯足。间或有顽童于其中垒石堵水,凫游嬉戏。

  溪东台地上,屋舍俨然,绿树成荫,三四十间椽屋,稀疏点缀其间,寨子里鸡鸣狗吠,笑声不绝;一条五尺道贯通寨中,与各家各户小径相连,直达每座庭院。

  溪西为坡梁,一条羊肠道沿溪岸左弯右拐,上连青山,下接村庄,是寨里人的进山路和牧羊道。每到黄昏,干完活路,从地头归来的人们,便各自忙碌着与大沟相关的活计。女人忙着淘米煮饭,洗菜浣衣;男人则忙着担水喂猪,收拾庭院。孩子们也凑热闹似的忙着吆牛入栏,赶羊归圈。

  哦,段家大沟,老家寨子的老水井,乡人生命最初的源头。此生,无论你如何巨变如何沧桑,都无法拒绝我回望的目光。因为,我的体内,一直流淌着你的野性,沸腾着你的清澈。

 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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